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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,搅动着七月午后粘稠的空气。宿舍里只剩下我们四个,行李大多已经打包,露出光秃秃的床板和桌板,像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。地上散落着舍不得带走的杂物,还有几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。
“最后一把了。” 老大打破沉默,哗啦啦地开始洗牌。那副扑克已经毛了边,大小王的脸都快磨白了,见证了我们四年无数个混战的夜晚。
没人说话,只有洗牌的“唰唰”声,格外清晰。平时打牌,总要拌嘴、耍赖、嘲笑对方牌技臭,今天却异常安静。我甚至能听到头顶老旧的吊扇,“吱呀吱呀”地转着,像在替我们倒计时。
牌一张张发到手里。我看得极慢,仿佛每一张花色和点数都需要仔细辨认。红桃像一颗颗小小的心脏,梅花则像散落的、来不及收拾的心情。我的下家是小林,他要去几千公里外的南方了。他习惯性地用指节敲着桌面,那是他思考时的标志动作,只是今天敲得有些乱,没什么章法。
牌局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缓慢中进行。出每一张牌都像下一个重大的决定。平时凌厉的攻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试探,仿佛我们打的不是牌,而是所剩无几的、可以共处的分秒。
“对K。” 老大出了牌。
“过。” 小林轻声说。
我手里有对A,能管上,却犹豫了一下。就在这犹豫的间隙,一直沉默的老四忽然甩出两张牌:“对2。”
我们都愣了一下。按照老四平时的风格,这手“炸弹”他肯定会留到最关键的时刻。他今天打得有点急,不像他。
老大笑了,把手里剩下的牌往桌上一扣:“嗬,你小子今天够狠。要不起。”
小林也摇摇头:“过。”
压力给到了我这边。我看着老四,他避开我的目光,盯着桌上那两张孤零零的黑桃2。我忽然明白了,他不是想赢,他只是不想让这局牌结束得太快。他用这种近乎“鲁莽”的方式,强行延长着这最后的仪式。
我最终还是用对A压住了他的对2。牌出手的那一刻,我心里空了一下。我知道,离结束又近了一步。
wepoker微扑克桌面版在线玩接下来的几手牌,像按了快进键。大家似乎都放弃了挣扎,任由牌局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。当我打出最后一张单牌时,桌上安静了。
“没了。”我说。
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老大把摊在桌上的牌拢起来,慢慢地、仔细地洗着,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也洗回去一样。小林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拉着行李箱陆续离开的同学。老四开始收拾那副旧扑克,他把大小王抽出来,单独放在一边,动作轻柔。
“这牌……以后怕是用不上了。”老大说。
没人接话。是啊,人都不齐了,牌还有什么用?
我把属于我的那张椅子轻轻推到桌子下面,发出“刺啦”一声轻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,我们打的从来不是输赢,而是时间。我们用噼啪作响的纸牌,试图掩盖离别脚步的迫近,仿佛只要牌局不结束,夏天就不会完结,这群人也永远不会散场。
最终,我们还是站起身,背起行囊。那副旧扑克被遗忘在了光秃秃的书桌上,像一只蜕下的空壳。
许多年后,我打过许多牌局,有精心计算的竞赛,也有谈笑风生的娱乐。但我总会想起那个闷热的、安静的午后,想起那最后一局心不在焉的牌。它无关技术,也无关胜负。那是一场用规则进行的沉默告别,每一张打出的牌,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“珍重”。**